寒意漸消，山頂融雪之水匯成清溪，蜿蜒流下，沖走一冬的塵垢淤積。
一白一黑，一前一後的兩人，緩步而行。
地面的殘雪融化後，露出被掩埋了一季的枯葉，風中透著木葉腐去的味道；舊葉雖已退去，離春天卻還有些遠——空空的枝頭，舉目未見一點暖色。
走在前面的人轉身對同行者一笑。
“看來是我心急來早了……在家裏窩了一個冬天，實在想來這裏走走。”
深吸一口氣，扇子輕搖——有點不合時宜，但畢竟是習慣。
走了一陣，駐足在一棵大樹下。
銀杏樹，還是棵老樹——從外形看，少說也有兩三百歲的樹齡，冠高入雲，枝幹有勁。每逢葉色轉變時，遠遠望來，就像是綴滿了一身的黃金葉，卻又亮得那麽柔和斯文。
他常來看這棵樹。
而此時，珍貴的古銀杏，與別的樹也沒什麽不同。
老皺的樹皮帶著濕氣，仰頭探不到頂部的枝幹，光光的沒有一點裝飾；曾經燦爛一時的金色葉片輔滿了它的四週，卻已萎黃腐化，一半溶入了泥地。
“樹高千尺，葉落歸根……嗎……”
擡眼看向樹頂，低頭又見腳下陳葉，他不自覺地低喃了一句。
忽聽身後的腳步聲一滯。
即回頭——正好來得及看見深黑眼瞳中，疑慮、不安、急切各種神色摻雜翻騰……只是一瞬，因爲那雙眼睛立刻避開了去。
真敏感。
扇子扇一下，他暗下嘆息。
又好笑——他自己何嘗不是同樣的敏感。
“其實……”
他開口，那人的目光便轉了回來。
“我最喜歡的，是櫻花。”
頗含深意的笑容。
身邊的人一幅猜不透的表情；他也沒再解釋，舉步，又向林深處走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
四月。
園裏的十來株櫻樹花開已至盛期，宛如幾片粉紅的雲彩流連於小築上空。
櫻花從不枯萎，它只會“散”……花開到最美之時，每朵小花便散作一瓣一瓣，告別枝頭——保持著最美一刻的嬌柔姿態，投入風中。
一旦盛開，櫻花會散得毫不留戀。
扇子插入腰際，風吹來的花瓣拂過臉龐，他笑著向從外邊回來的人招了招手。
——老遠就看到他坐在枝頭——像是紅色雲層中一羽悠閑的白鶴。
那個人走近，縱身也躍上樹，立在他的身側。
“這是園裏最年長的一棵櫻樹，”
他一拍樹榦，手指順著銀灰色的橫紋慢慢游移。
“……我從東瀛帶它來的時候，不過是長三尺的一截細枝。
那個地方到處都有櫻花——因爲在東瀛有一個習俗，離鄉時要折櫻一枝帶著走，重新種下的地方就是新的家園……人與樹一樣，紮根，生存；人走多遠，櫻樹就種多遠。”
側身，對上一雙滿是暖意的黑眸——他知道，那個人聽懂他的話。
一陣風掠過樹梢，漫天的花雨，整片紅雲被吹得搖曳不定。
他張扇一揮，十多片花瓣付在了扇面上；白紙，點點粉紅的印記。
凝視了片刻，吐氣，將扇上的花瓣吹落——隨即被風載走，迂旋著，飄向遠處。
“花散，乘風而逝，不知會落到誰的腳下——飛累了，它就會停。
在樹底，在遠方，終究都是化爲一捧泥土……又有何處不能爲家！”
接著，他重複了一遍不久前說過的話：
“所以，我喜歡櫻花。”
這一日的風不小，卻吹得很輕，很小聲。
兩個人在樹上，安靜了一陣……他又想到什麽似的，一合扇，在左手掌心輕敲一下。
“已是四月——大汗的草原，此刻也正是草豐水美的好時節！”
見對方裝作沒聽見，無反應，他又問一遍：
“是也不是？”
語氣有點頑劣。
那個人卻盯著他的眼睛，神情嚴肅得讓他心裏澀然。
很少開口的人居然出聲了，而且是極認真地：
“我不是櫻花。”
他沈默，一陣愀然。
此時，很少笑的人居然笑了，很淺很淡，只是一個微小地弧度。
同樣是極認真的語氣：
“我是這棵櫻樹。”
突然間，他發現，一直在他身邊的這個人……並不是沒有幽默感的。
心築情巢園中最年長的一棵樹，是櫻樹。
——隨著小築的主人而來；伴著小築的主人而生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四月，又是落花之際。
清早，他提酒壺來到櫻樹下。
飲酒賞櫻，是家鄉的習俗——卻已不再是他的習慣。
風輕，花落無聲。
放下杯子，斟上酒……一片花瓣飄入杯中，浮在表面。
他伸手，撫去石碑上的花瓣。
花瓣極柔，石碑卻觸手陰寒……
手指緩緩移動，循著碑上的刻痕，寫著一個人的名字。
櫻樹枝徐徐點頭，花又飛散，拂在他輕顫的手，滑過他蒼白的臉，落在他的黑髮。
“……你還是喜歡這裏……”
樹無言，石碑無言。
他擡頭，飛花迷眼——越顯高大的櫻樹，盛裝而立，黑沈的樹幹幽幽泛著銀光，美得奪人心魂。
“嗯，我也是……
從東瀛到中原，飛了這麽遠，我也夠了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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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：
唔……應景文一篇。
櫻花真是好美，尤其喜歡花落的那一刹那的感覺~~~
今天走運，上岡谷學習，路上車子經過一個河堤，堤上種了一排櫻樹；
車在樹下走，擡頭便是粉色的天空，風一起，便是漫天花雨~~~
實在美得令人發暈~~~
雖然看多了CLAMP“櫻樹下埋死人”的恐怖說法，
不過在我心目中，更喜歡陽光少女一書中的櫻。
我住的公寓對門，最近蓋起了一座小房子，主人剛搬進來，年輕的夫婦和一個小男孩，
搬來的時候，他們家的門口就種上了一株小櫻樹，
這兩天也開了花，現在還很小，花也少……
看到那個男孩子，想想，等這孩子高中入學的時候，櫻樹也大了，
正好可以站在樹下，花瓣雨中拍一張記念照——
再過二十年，男孩子長大成家，再折一枝櫻在新家重栽——想到這裏，就覺得很溫暖。
雖說排除動漫的存，對日本的好感就沒剩多少，
——對這樣的習俗，我仍會爲之感動。
櫻花－日本－東瀛－莫召奴……
想寫點什麽記錄一下，頭一次在櫻花國度過春天的心情，
自然而然地就把召奴揪出來了~~~~
特別送給我家的明小姐，
離你的生日還有一個半月……
鑒於我這個人實在寫不來賀文，到時候找不到題材又苦惱，
難得寫了這兩個你喜歡的人，可以的話，就充數當賀禮吧~~~
今年不在上海過，只能寫文祝賀了。^^bbb
——第一次寫這人，寫得不大好~~~而且要說賀文，又有點太悲了~~~
原諒我吧，我只有這點能耐~
寫到後來，又想到一句王都妖裏面的台詞，
似乎用在這文裏也很合適，
——你的身邊，才是朝陽昇起的地方……
（純友誼，我發誓，我只想寫純友誼。-___-||||）
急急寫出這篇來的還有一個原因，
三週的週期到了，再不寫點東西出來，有點對不起師兄啊~~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