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知如此，他便不會貪圖省那幾個錢了，就近找個飯館隨便填填肚子得了，何苦多走幾里路，還攤上這麼份差事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從老遠就看到屈世途搬了張凳子坐在仙境門口探頭探腦。
——那時，他隱約就覺得情況有點不對頭。
屈世途一見他來，馬上滿臉堆笑，笑得像只老狐狸，沖他招手又揮手。
——這時，他心內已打定主意，正准備轉身開溜
可偏偏屈世途眼疾手快，一把便揪住他袖子……他欲抽回，拉了幾次卻紋絲不動，除非他有撕破衫的覺悟。
——所謂的大難臨頭無所避也，洛子商明白一切都太遲了。
“唉唉，幸好你來了，不然我真不知該怎麼辦了。”
“是是，我已經進來了，你說什麼我都聽，麻煩你放放手好不好？”
“洛子商，你這個人實在夠意思！”
——我本來並不想的……他在心裏嘀咕。
“相比起來，素還真那家夥就太過份了！怎麼說這也是他的家吧？歲末年終，家裏放著一大堆事要忙，他卻死活不肯伸把手！今早，我一句話都還沒說完，他就給我一搖頭二擺手三閃人，欺負我輕功比他差是吧！”
洛子商忍不住笑出聲。
武林名人素還真終究也不是萬能無懼的，他的那半邊天裏，肯定沒有包括“家務”這一項。
“更過份的是，他自己偷懶溜走便罷了，竟然連唯一可以幫我的葉小釵也一並帶走！還想不想過年了？！……最近秦假仙那幾個又不曉得轉到哪裏去，人影都不見，我愁得頭髪都快白去一半！”
“結果我就被拉壯丁了……”
“洛子商你心腸最好，大恩大德我銘感五內！”
“好了好了，到底有什麼事要我幫忙？”
“今天的計劃是……嗯，洛子商你能多住幾天嗎？”
看，這就是想占點小便宜的下場，遭天譴了吧！
洛子商無奈看天。
——陽光明媚，藍天白雲，流水潺潺，樹影花香……一年四季都不缺好光景，身置如此仙境，任誰也難有不好的心情。
“我就留下吃到過年，你不介意吧？”
“那可真是太好了，我有救了！”
屈世途激動地一把握住他的手，兩眼閃閃，依稀有淚光。
唉……至於嗎……
——反正最近他也沒什麼方向。凡事順其自然，才是他的天性。
既然初衷是想省錢，那不如就省到底吧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沒過多久，洛子商就意識到，自己的想法實在是太天真。
“今天就把儲衣庫整理一下吧，看看能不能再騰點地方出來放新的。”
屈世途下了第一個指令。
洛子商聽說後倒是大大松了口氣——整理衣物啊，那還好，琉璃仙境住的都是男人，應該不會有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，嗯……應該……
然而那時他卻忽略一個重要的問題：普通人家放衣服的地方，通常是不會稱作“庫”的。
因此，當一排排一列列、望也望不到頭的樟木箱出現在洛子商眼前時，他徹底傻眼了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“屈世途……這裏放的，都……都是衣服？”他結巴著開口。
“那是當然，你家難道還會在衣庫裏腌鹹菜麼？”
——我家才沒什麼“衣庫”……洛子商在心裏無力地呐喊。
“我不是說這個，我的意思是，你們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衣服？！”
“嗯嗯，不知不覺就變這麼多了。”
——屈世途仍然答非所問。
“就從後面開始吧，舊衣物全是藏在後頭的。”
所有的衣箱大小樣式都差不多，唯一的識別標志就是每個箱子的頂蓋上貼著不同人名跟編號的紙條，“素還真一”“葉小釵二”等等……還有幾張紙條上，本來是寫著“一線生”三字，現在卻用粗筆劃去，在旁邊另行書上“屈世途”的大名。
有一口箱子吸引了洛子商的注意力，那上邊除了“素還真七”的標識外，還封著一張黃紙，特別用紅筆寫著“非禮勿視”。
……
洛子商眼睛一亮——這根本就是欲蓋彌彰嘛！
人呐，偏偏就是愛做別人不准他做的事情。這跟性情脾氣沒關系，跟叛逆不叛逆的也沒關系，從七歲到七十歲，但凡是人，都有著同樣旺盛的好奇心。
“哎呀，洛子商，那個箱子不能……”
屈世途回頭一瞅見洛子商閃閃的雙眸，沖過來就想阻止。
堂堂劍痞憶秋年的傳人，洛子商的動作當然比屈世途要迅速得多，雙手一掀，輕輕松松就打開箱蓋，一探頭就往裏看……
“…………”
“唉呀呀，就叫你不要打開嘛。”
屈世途對著將近石化的洛子商連連嘆氣——又得花一番口舌來解釋這裏頭的物品了……為什麼每次叫人來幫忙，他都得這麼辛苦地替素還真維護形象不可？
“屈世途……”
“我在聽，想問就問吧。”
“這個是女人的衣服吧？”洛子商盯著那一堆紅紅白白。
“你眼光不錯。”
“這個是女人用的胭脂跟香袋吧？”洛子商瞄向箱子角落裏的零零碎碎。
“嗯，還是上好的貨色。”
“素還真的箱子裏為什麼會有這些？！”
——“風采玲”專屬的箱子明明就擺在不遠處，他剛才親眼所見啊。
“其中的原因嘛，簡單說來就是……你大概也聽聞過，過去素還真圖方便，經常變裝易容以不同的身份在江湖上走動。”
“哦……這就是當時的？”
洛子商總算有點反應過來了，呼吸也慢慢回復到一個比較舒服的節奏。
“是啊。你看看，裏面可不只是女人的東西。”
——確實，箱子裏奇奇怪怪的物件還真不少，白色綢緞的衣帽、同色的珍珠鞋、木頭拐杖、假髪假鬍鬚……看得人眼花繚亂。
“現在你明白了吧，這完全是工作需要，可不是素還真有什麼怪異的癖好哦！”
“屈世途，你不用這麼強調，聽起來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……”
“是嗎？咳……以後我會小心。”
“不過，這裏頭的道具都有些年頭了，怎麼還留著？”
“你去問那個素還真啊！不知道跟他講多少遍了，橫豎不會再用，這麼舊的東西還留它幹嗎，嫌房間太多是不是？該處理早早處理了為好，免得又惹人誤會……可他硬是不肯，說什麼這些人雖是他的化體，但每個人也都算真真實實地活過，不忍心消除他們的痕跡……之類之類，統統是不懂持家之人的強辭奪理！”
“想不到素還真竟是這麼懷舊的人……我以前一直覺得，修道人的心是不易為外物所羈絆的。”
“才怪！你以為琉璃仙境那麼多丟也丟不掉、丟掉了還會自己跑回來的垃圾是打哪兒來的？！”
洛子商大笑。
“好了好了，廢話少說，幫我把箱子搬一搬！”
…………
遵照屈世途的吩咐，按人名把箱子分類擺放，看看是不能將份量較輕的幾個合並一下，好騰出空箱來。
洛子商一口氣推了六個大箱過來，上面全部寫著素續緣的名字。
“素續緣的東西也有這麼多？他現在不是長住雲塵盦嗎？”
“嗯，是啊。不過那箱子裏的近半數都是他用不上的衣服。”
“用不上？”
“呵呵，你自己打開瞧瞧吧。”
“這是……？”
望著內中物品，洛子商又楞住了。
——木箱裏確實滿滿地放著衣衫鞋襪。
——然而那一件件一雙雙，竟都是孩童的尺寸。
屈世途摸著鬍子，對他笑笑。笑容頗有深意，卻不同於方才老狐狸般的表情。
“我說個故事給你聽吧……”
“以前有個當爹的，出於某些不得已的理由，他的兒子一出世就被迫離開親生父母，天涯海角分居異地，很長一段時間內彼此都渺無音訊。
孩子過得好不好，可曾吃飽穿暖，今年幾歲了，該長多高了……當爹的幾乎時時刻刻都在念。於是，每到過年過節，每逢孩子的生日，他就會依同年齡孩童的身形尺寸，替自己想像中的兒子添置衣物——兒子三歲時的衣服，四歲時的衣服，五歲時的衣服……隔一年就做大一號。除了衣裳，還有孩子們喜歡的小玩意，什麼竹蜻蜓、高蹺、紙鳶、陀螺……甚至連泥人面人那類東西他都弄回家存了起來。一切一切，全是為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見的孩兒。
後來，總算天見可憐，他們父子相認。但那時孩子已經長大，那些小衣小衫根本派不上用場，即便如此，積攢下的東西當爹的無論如何也不舍得丟棄。而且定期為兒子制衣似乎也成了他的習慣，直至現在，不管兒子什麼時候回家住，這裏永遠都有他合穿的衣裳。”
故事中的父與子是誰，洛子商自是無須多問。
他騷騷頭髪——
不由地憶起小時候在玉籬園的日子……他家老頭自己雖然不修邊幅不拘小節，往往是一套衣服穿到破洞也懶得拿線縫一針，然而他卻是從來不缺新衣新鞋。老頭子拖著他飛奔至四海第一家，連哄帶騙加威脅地叫老板娘幫忙制衣的戲碼，基本上每年都會上演一遍。
——真正是，天下爹媽一般傻。盡管他不是老頭子親生的。
…………
“嗯，素續緣跟他爹會有這麼多衣物的緣由我算是了解了……那葉小釵呢？他那成山成堆的箱子又是怎麼回事？”
“哼哼，你覺得眼下琉璃仙境最享福的人是誰？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為葉小釵的日常瑣事操心？”
“……”
屈世途沒等洛子商回答，便在他眼前掰起了手指頭：
“首先是素還真——這個不必多說；其次……”
屈世途指向自己的鼻子。
“是我，這是我的命，也沒啥好提的。緊接著，有花非花的孝心，又有秦假仙拍馬巴結，有一頁書的同門關照，還有續緣的愛烏及烏……你說，如此這般一來，葉小釵的物品能少到哪裏去！”
“但是，我很少見葉小釵穿新衣嘛，通常都是有縫補過的痕跡……”
“你說啥？！補丁有那麼明顯嗎？不可能啊！我一直很自信的……”
望著屈世途一副受打擊的樣子，洛子商一陣無言。
“呃，屈世途，對不起，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事實上沒那麼明顯，眼力平凡的人是看不大出來的。”
“你不用安慰我。反正我就是粗手笨腳……”
“那……葉小釵也是存了不少嘍？”洛子商努力將話題引回原路。
“嗯，對那個葉小釵啊，我也是頭大如斗。你別看葉小釵平常隨隨便便，不挑剔又好說話，有時候他的毛病也不比素還真小。素還真有戀物癖，什麼東西都不舍得扔；而葉小釵呢，他是什麼東西都不肯用！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我哪知道為什麼！……就說花非花，那孩子真是有心，每過兩三個月就會托人給葉小釵送來新的衣衫鞋襪，你看看，”
屈世途順手翻開一箱。
“用料都是最好的，一針針一線線全是她親手縫制。居家的衣服、外出的衣服，冬服夏裝，蓑衣披風，劍袋行囊……凡是你能想到的，這裏頭一應俱全。葉小釵是劍客，總是在外奔波，又常常揮刀弄劍……你看這些衣服，都特意用棉布做了護手、用羊皮補強護腕，鞋底也都一一用輕質軟柔的材料加厚。你再看，每一粒扣子都縫了多少針，每一處刺繡用的都是多細的線，每一個裝飾都是做得精致卻毫不張揚——只為了葉小釵能合意又合身……我敢說，這樣的手藝這樣的用心，世上絕對找不出第二個人。”
“大概是葉小釵不舍得用。在江湖打滾，打打殺殺是難免，換作是我，同樣不敢把這麼好的衣服穿在身上，弄破了多心疼。”
“何必呢，歡歡喜喜地穿上才是不辜負孫女的一番心意嘛！可他就是不理我勸。每次收到衣服，只會橫看豎看看半天，然後小心翼翼地藏起來，出門仍然是那幾身縫縫補補舊衣……唉，實在是浪費，浪費！”
“真的是一次都沒穿過？”
“嗯……也不是完全沒有，偶爾也會穿一次。比如說，每次到二重林看望孫女的時候，葉小釵一定會穿著花非花最新做的衣服去，還有像素還真生日之類的場合……總之是寥寥數次。唉，真覺得有點對不起這些衣裳。明明天倫之福擺在眼前，卻不懂享用，叫我說他什麼好呢！……洛子商，你笑得那麼賊做什麼？”
“呵，你的語氣裏有股酸溜溜的味道，其實你是很羨慕葉小釵吧？”
“哼哼，胡說八道，幹活幹活！”
…………
整理工作進行過半，洛子商再度為琉璃仙境衣庫的規模感嘆不已。
——這些箱子裏還不包括日常穿的……嘖嘖。
洛子商留意到，有三分之一左右的衣箱裏，放的並不是住在琉璃仙境之人的東西。
“一頁書”“秦假仙”“狂刀”“劍君”“莫召奴”“青陽子”……有些是熟識的人物，有些僅僅聞其大名，還有些名字洛子商聽都沒聽過。
“狂刀劍君也把衣服存在這裏嗎？”
——想想也並非不可能，琉璃仙境差不多就等於中原正道的大本營，反正地方又夠寬敞。
“說起這個啊，還不又是素還真搞出來的花樣……別忙，你先瞧瞧我手上這件，”
屈世途不曉得從哪只箱子裏翻出件外袍，抖開，在洛子商面前晃幾下。
“有沒有覺得這身衣服很眼熟？”屈世途笑得狡猾狡猾。
洛子商啞然——屈世途手上的那套衫，居然就是他現在穿在身上的……不不，並不是同一件，可卻是大到顏色式樣、小到配飾縫邊都做得一般無二。
“咦……？”
“老實告訴你吧，我手上這件才是你原來的衣服，呵呵，果然，你一直都沒察覺。”
“這究竟是……？”
“你記不記得約在兩個月前，有一次你受了傷回到琉璃仙境，身上的衣服也破損得厲害？但因為事情緊急，你第二天就離開了——至今你都沒感到疑問？為什麼破成那樣的衣服，僅僅隔一個晚上就煥然一新了？”
“莫非是……”
“是啊，呵，你原來的那身衣裳早就被掉包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所以說，又是素小子給我找事做嘛。你也知道，江湖上一有風波，正道上的朋友就會來協助素還真，免不了都得在琉璃仙境停留幾日，一旦在戰鬥中受傷，便還要在此靜養醫治，這期間，得有換洗的衣物吧？……但是，你想啊，朋友們特地趕來為你兩肋插刀，總不能每次都叫他們打好包裹、備齊日常用品後自己帶過來吧？
這幾箱備用的衣衫，全是趁你們到琉璃仙境時候，素還真偷偷地叫我量了尺寸、畫了圖樣，到外頭請人仿制的……雖說是仿制，我保證，絕對連一個扣子也不差。每回，只要你們穿新衣過來，不出三天，這衣庫裏就會多一套完全相同的衣物。
起初秦假仙狂刀他們也跟你一樣渾然不覺，時間一長，便都明白了。”
洛子商踱到屈世途身旁，低頭看向他腳邊的那口木箱。
箱蓋的標識條上，果真是端端正正地寫著“洛子商”三字——看筆跡，像是葉小釵寫的……
洛子商摸了摸鼻子，半天都說不出話來。
“屈世途，還有什麼要我搬的，你盡量吩咐吧！”
………………
傳說中的“仙境”，是個怎樣的地方？
——氣候宜人，衣食不缺。
不過，一個地方之所以被會稱為“仙境”，原因肯定不光只有這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