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是一個有計劃性的人。
雖說做了一些在別人看來很了不得的事情,其實,多數情況下都只是我一時的心血來潮——閒散隨性、逍遙山水才是我的本色。
很久很久以前,因為一時的心血來潮,跑去苗疆,跟那邊的的土皇帝不打不相識——後來他成了我的兄弟,有個比我大氣的名字,叫欲蒼穹。
不知多久以前,心血來潮到冥界觀光時撿了一張“機緣圖”回來……當初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,只想拿回玉籬園掛著、好掩飾牆上的破洞——沒想到帶來無窮禍患。幸好又是在我心血來潮的提議下,百招決勝,順利把那五個人關進封靈島,總算沒造成大害。
跑去孤獨峰釣魚也是心血來潮——結果被風之痕追打幾百年,我倒也不大介意。
“你嘛,也老大不小了,做事怎麼都不懂先考慮後果?”舒老總是碎碎念。“還要拖著我們這幫老骨頭一起給你善後!”
“說清楚,我還不老。”風淩韻吹出一口香煙,糾正道。
“小痞是怕我們太閑了,筋骨鏽去,腦子不靈——所以找事情給大家做……嗯,我的牌。”——不愧是兄弟。
“免免免,我寧可睡在家裏發黴,也比提心吊膽強。憶秋年,你聽到沒?”
“成家吧……有了操心事,你就不必總折騰我們這班人了……呼……自摸。”
風淩韻,你這算哪門子結論?
跟上述種種心血來潮相比,偶爾想進城去逛逛,買幾個燒餅的衝動只是小菜一碟。
“小傢伙,要不要吃燒餅?”
不會講話的乞兒抬頭看了看我——竟是相當秀氣的一張臉,五官細緻分明——他指指我另一隻手,示意要那塊沒咬過、我打算帶回去當晚飯的燒餅……
“……”
我還是給了他。
“那個小鬼啊,在這附近可是名人。”
好奇心起,我隨便向賣燒餅的老翁打聽。
“那孩子啊命數不好……原姓啥我不曉得,都聽說他的名字叫‘子傷',傷心的‘傷'。本是富人家的小孩,剛出生就有算命的說,他命尅親友、是煞星,早早棄了為好;當父母的哪里肯?算命的只好想個法,幫他取個帶‘傷'的名字,望著以凶克凶……可沒想到,這孩子未滿一周歲,一家出遠門省親時染上惡疾,大人竟然都死了,留下幼兒被親戚收養——那一戶也是鄉里的富豪,哪知平安日子沒過幾年,卻遭了強盜,莊園被燒、養父母也雙雙喪命!打那後,小鬼受了驚嚇,就不會說話了。
這一來,誰還敢接近這小孩?可憐是可憐,但別人也惜一條命;小孩只好乞討,也只有您這樣的外來人才會施捨他一些——知情知底的,誰也不想與他有瓜葛。
年齡?約莫五、六歲吧。
勸一句,大爺您也別管他的事啦,誰讓這是命呢……我可是為了您好。”
跟著那個乞兒,我慢慢走著。
他知道我在,有時回頭一瞧,又迅速轉過頭去。他的眼睛很黑,也很有靈氣,卻總是避著別人的眼光……
銜上的人家有用掃帚趕他的,也有幾個小孩拿石頭丟他——他也不逃,一步步走得很穩,很自在,好像什麼也沒有,只有涼涼秋風……反倒是那幾個孩子的長輩,有些過意不去,給了他一點剩飯。
黃昏了,乞兒摸進一條小巷,縮在角落——大概就是過夜處。
看看天色,差不多我也該回家了。
便慢慢踱過去,蹲下,與他面對面。
“小傢伙,要不要跟我回去?”
那也是我一時心血來潮的決定——從此,玉籬園就多了一口人。
聽說他父親原是商賈,我就幫他改名叫“子商”;遇到他的地方叫落湖鎮,於是我的徒兒就姓了“洛”。
…………
“憶秋年,你也給我有點分寸,你知不知道你的心血來潮有時會害死人的?!……小心哪天報應到你自己頭上!”
舒老的嘮叨我從來不認真去聽,偏偏這句他講對了。
這個報應就叫洛子商,長得是眉清目秀,樣貌討喜。
五歲那年來到玉籬園,那年除夕,他又能說話了。
頭一句話就嫌我做的菜難吃。
七歲那年開始做家務——我並沒讓他做,是他自己要做。
“我不喜歡我住的地方有蟲子。”
他一擺手,拒絕聽我的抗議——我欲哭無淚地看著他把我收藏多年的東西當破爛賣掉。用賣破爛的錢給我買了一壺酒……一壺酒居然就把我擺平了,到底誰是誰的師父?邊喝酒邊歎自己這個長輩當得沒尊嚴,是沒經驗之故?
洛子商不但變得能說話,而且變得喜歡說——凡是能氣到我的話,他都說。
“徒兒……”
“不要叫,弄好之前不准進來。”
不過是一時興起,在園子裏活動一下筋骨,劍氣削平了菜園裏的苗……他整的園子,他種的菜。
“我又不是故意,好歹我也是你師父,哎哎,你這孩子真是,目無尊長又得理不饒人。”
“哼,為師要有值得別人學習的地方——你比我強的也只有劍術而已,除此之外,我可不願叫你一聲‘師父',你也不用叫我‘徒弟'。”
“商兒……幫幫我吧,我實在種不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唉……兄台,洛兄,這麼叫總行了吧——來來來,勞您大駕,幫把手。”
他總算高興了——還是小孩子脾氣。
“這可是你自己叫出口的,就不准改了!”
到頭來還是我吃虧,一吃就是十幾年。
………………
再過兩年,幾位老友重聚,那是他們第一次看到洛子商。
四個人端詳了孩子一陣子,又瞅瞅我。突然齊刷刷地問:
“憶秋年,這真不是你的兒子嗎?”
我氣結。
這小子卻嬉皮笑臉地回答:“怎可能,老頭子哪有這種福氣!”
四個人又來回望幾眼,又是齊刷刷地喊出來:
“像!一開口就更像!”
“語氣完全一樣,舒老你說是不是?”——好,這就是兄弟!
“那痞子相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……”
“而且似乎青出於藍。”——百杖,你這也算是老實人嗎?
我氣昏。
風淩韻緩緩吐出煙氣,緩緩俯下身子,柔柔地摸摸洛子商的頭髮。
親親切切地一笑:
“乖……叫他一聲爹,阿姨給你買好吃的。”
風——淩——韻——
我差點吐血。
那一天的聚會在笑鬧中收場。
除了我以外每個人都很滿意——以往總是氣得別人吹鬍子冒煙的人,這次卻被別人整得死死,哼……瞧他們樂得。
回家路上,看著我一臉悻然憤懣,小鬼忽然開口:
“你知不知道我身世?”
“怎麼?”
“知道還敢留我在身邊,”他斜睨著我。“……遇上我的人都會倒楣,這下你嘗到苦頭了吧!”嬉笑著扮個鬼臉——聲音卻略顯澀啞。
再怎麼故作鎮靜地試探,畢竟還只是個孩子,畢竟只有十二歲。
本來以為,什麼命克親友,什麼命中帶煞,他該跟我一樣,都是不信的;看來是我估錯了。本以為,經過這麼多年,有些事該在笑聲中被忘卻,看樣子,更是我料錯——果然是教育小孩的經驗不足嗎?
我一掌拍到他頭頂——唔,他還比我矮得多。
“幹什麼?好痛!”
他想甩開我的手,卻沒能如願。
“誰怕你啊。
你沒聽舒老叫我是三世害人精投胎嗎?——只有我這種師父才能收你這種沒大沒小的徒弟。誰會倒楣還不一定——現在只是看你小,我能忍則忍;將來大概會很淒慘,你最好有覺悟。”
他吐吐舌。
“老頭子你才是,別到時自己怎麼栽了都不知道!”
“唷,講得真神氣怎樣!——要不是我一時好心加心血來潮撿了你回來,洛兄,你哪里得到這麼好的照顧、還能長這麼大來氣我?”
“嘻……”
他笑。
“講這種話也不怕牙齒顫,到底是誰照顧誰啊?撿我回來,我可一點也不稀罕——不想要的話,你馬上就丟啊!”
越來越講不過他了——堪憂,堪憂。
那天回家的路似乎很長,一大一小兩人走了很久。
那天的夜空也很沉,星光分外清晰。抬頭望——我並不懂星象。
“商兒,如果命數真是註定了就無法改變的話,舒老頭也不會花那麼多年去研究替人轉移劫難之法,也不會為此失去兩根手指……
一切事,皆在人為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一切事皆在人為。
所以,結識欲蒼穹也好,遇見風之痕也好,甚至是機緣圖,每次心血來潮不見得都是好結果,我卻從來沒有過後悔——有些事情是緣份,有些事情總得有人來做,如此而已。
然而這一次,我後悔了。
不是後悔心血來潮插手武林事,不是後悔追查誅天的死因,不是後悔跑去乾坤陵……
現在,他跪在這裏……一壺清酒,一柱香。
看著——我卻真的悔了。
“我回去過玉籬園,你為什麼不在?”
我無法回答。
“……是你讓舒石公救的我,你知道我肯定不會答應讓他救……你欠我一個解釋,而我醒來卻找不到要罵的人。七七四十九天有那麼長嗎?你都等不及聽聽我的怨氣?”
斟兩杯酒,一杯入土,一杯入腹;一杯無味,一杯苦澀。
“說世上沒有既定的命數,說事在人為的人是你——自打嘴巴的人也是你。”
記得自他來到玉籬園就沒哭過——我從未見過他的眼淚,也從不想見……
而如今卻無法不見。
“子傷……你應該記得這是我的本名。”
記得。
他說這兩個字的表情,才是讓我最最後悔的。
“你大概以為‘傷'是指傷人,相應我的命數。怕我一生承受這名字中的不幸,你才幫我改了名……
其實,我知道,父母從不後悔生下我;養父養母從不後悔收留我;你,不後悔養大我,現在也不會後悔為救我折了功力——你們都想向我證明,命數根本算不了什麼……但是,你們都錯了。
到現在,我才明白,這個‘傷'是傷心的傷。
傷人的也許不是我的命數,而我,卻是註定傷心的人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