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境-洛子商系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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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與子食-

 

  五歲那年的除夕,我剛到玉籬園不久。
  那時玉籬園裏無花無草,屋子裏也是一團亂——因爲它的主人既散漫又懶惰,而且又常不在家。
  那年的除夕夜,我坐在飯桌邊,視線還夠不到碗邊。
  我一聲不響地看著老頭子在廚房與飯桌間來來回回。
  那時候我很安靜,也很安份。
    ——那時的我不會說話,不是不會,而是忘記了怎麽說;忘記了某一夜的血與哀號,連帶也忘記了怎麽說話怎麽笑。

  被帶到玉籬園後,似乎我就沒哭過了……因爲老頭子總會做一些事情讓人哭不出來。
  平常都是到外頭吃,這天是年飯,他要親自動手。
  等桌上飯菜齊全,我的肚子早就累得叫不動。
  他挾了菜放到我碗裏,然後滿懷期待地看著我動筷。
  我嚼了一口。
  想必是我的表情看起來非常痛苦——使他的表情也變得僵硬。
  “……難吃……”

  來到玉籬園後,這是我說的第一句話。
  也是重新學會說話後的第一句話。
  雖然我還小,但也知道這不是什麽好聽的話——所以不明白爲什麽老頭子會感動得抱著我直流淚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
  十歲那年,玉籬園裏變得比較整潔。
  有人長住,畢竟不同。從我五歲的除夕起,老頭子就不大外出了。
  那時的我已經很不安靜,也愛笑……常常跟他頂嘴,笑是嘲笑的笑。

  他說,有時會懷念之前那個安靜的我。
  我回敬他,現在後悔也來得及,但記得丟之前用黑布蒙上我的眼睛。

  十歲那年的除夕,不用說,他還是堅持下廚。
  當然也是不用說,肚子餓的時候還是吃不到飯。
  我坐在飯桌邊,盯著空空的碗發呆,拿一支筷子敲得盤兒碗兒噹噹響。
  隨後聽到金屬撞擊地板的聲音。

  盤兒碗筷移到一邊,桌上多了金創藥。
  “嘖嘖嘖……一代劍界宗師,劍痞憶秋年,切個菜會切到手,還一刀切兩指,精彩精彩,這一戰真個驚世駭俗。”
  “……刀是刀,劍是劍,不能並論……”
  這種時候,老頭子也好任誰都沒多少響亮話可以撐門面的。
  “年年除夕這一刀的慣例,還不學乖,趁早叫人打一把‘菜劍'豈不省事省心省流血,也省得少爺我每逢除夕吃不飽吃不好甚至吃不到。
   我看我得重新攷慮是不是還要繼續跟你學劍,不如棄劍拾刀,求得菜刀歡心,我也拾一頓溫飽。”

  哭笑不得的老頭只好嘆氣。
  那一頓飯又是拖到深夜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
  十五歲那年的除夕,老頭子回來過年。
  不知從何時開始,他又開始四處雲游。
  起初是十天半個月,後來往往一兩個月也見不到人影。
  玉籬園已有花有草,屋後的田地裏也種了菜蔬——這一切,屋裏屋外的有條不紊,自然不是老頭子的功勞。
  劍痞在外如何威風我不知道,在家裏,只不過是缺乏生活能力的懶蟲一條。
  從十來歲開始,家務事,只要是我能做,就不會拜托他來做……替他善後,不如自己動手來得簡單。
  雖然有時也會想,是不是因爲沒事做太無聊了,老頭子才會又想跑出去玩。
  只不過,我也有不敢叫他幹活的無奈……

  除夕的傍晚,我收拾好後面的菜園,往屋裏走,迎面而來便是一陣黑煙。
  滅火之後,老頭子被我一腳踢出了廚房。
  “給我老老實實坐著,沒事不要隨便摸進來,浪費我辛苦種出來的材料!”
  “……商兒,不要這麽凶嘛,好久沒做了,有點手生。”
  “哈,手生就燒得焦成這款,你還想手熟成怎麽?……坐著就好,我來弄,弄出來如果還像是人能吃的話,你就將就吞吧!”

  經過一番折騰,飯菜當然色香味皆無。
  那一頓,不十分開心……大概是我提出要到江湖上闖闖的緣故。
  老頭子應是不贊成,卻也不知要如何反對,所以,他選擇沈默;我也沈默。

    ………………


  二十歲那年的除夕夜,我沒在家,老頭子卻在。
  回來時,已是初二。而他,已經走了。
  那時的我也偶爾在武林道上走動,到處看看而已。
  對江湖事,老頭子一直說,當個局外人就好,陷入了反而認不清——我不是有意在遵守,可能是長年累月在無意間傳染了他的閑散。

  桌上留著他做的年飯。
  一盤盤一碟碟,都是相似的焦黃——皺眉,這麽多年,一點進步也沒有。
  挾一口放到嘴裏,還是皺眉——卻忍不住要笑,學不來的果真是一輩子也學不來。

  終於明白老頭子不反對我往外走的理由,在玉籬園的四方天地是成長,在江湖浩瀚也是成長——至少我學會珍惜一種滋味,叫回家。
  等來年。
  他若有心,我就等他回來;他若有心,我便不再阻他做飯。
  我會留個心眼,說個小謊又何妨……誇他一句有進步,老頭子肯定得意得不行。
  洛子商從小到大多的是口不對心,加這一次也無傷大雅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
  來年依舊有除夕,玉籬園中卻已無人息。
  沒有黑煙,沒有焦黃,也沒了飯菜,沒了鬥嘴——更沒了等待。
  沒人住的玉籬園,沒人整理的花草菜田,怕已是一片荒涼情形——我不知道,因爲沒有回去過。

  除夕,也就不在玉籬園過。
  我提著酒,獨對孤塜。
  只有酒,只有我。
  來不及說的一個謊言,只好在心中一直發酵發苦。

  五歲到了玉籬園之後,我就沒哭過。
  ……幸好這裏,並不是玉籬園。

  ………………


  那是去年的除夕。

  “洛子商,洛子商!”
  幾聲叫喚,把我從神游中拉回。

  今年的除夕。
  這裏不是玉籬園,而是雲塵盦。
  一屋子的人看著我,臉帶笑意;一雙雙眼睛看著我,都很溫暖。

  “發什麽呆,怎麽不動筷子?”
  “呃……抱歉,想到一些事情。”
  “是不是菜式不和你胃口?”
  “怎麽會,屈世途你的手藝是人間一絕——你做的菜要是不合胃口,我活在這世上還能吃什麽?”
  屈世途被我說得滿面紅光……接下來少不了又要被他的好友損幾句。

  十幾人圍著圓桌,勸酒的勸酒,不能喝的人今夜也難推辭;挾菜的挾菜——都是挾到別人碗裏,換來對方一個微笑一聲謝謝。
  懂,只在這忽然之間。
  我起身,衆人的目光又聚向我。

  “子商,要上哪去?”
  “沒什麽,”
  我笑道。
  “突然興起,我想下廚做幾道菜給大家嘗嘗。”

  不是不讓你做。
  而是,我想爲你做。
  卻不知,你也是同樣的心情。
  ——既懂,就不會再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