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境，是沒有冬季的。
節氣卻還是有的，今天便是冬至。
…………
天微亮，屈世途就醒了。
平常，尤其是寄居者多的時候，每天他都得醒這麼早，忙著張羅琉璃仙境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茶飯。
而今天，整個仙境就只有他一人。照理說，大可圖個清閑，睡久一點。
屈世途望望窗外天光……嘆口氣，穿衣起床。
習慣啊，如果容易改變就不會叫習慣了。
——屈世途也覺著奇怪，從幾時起，操持琉璃仙境的家務變成了他的習慣呢？
記得很久很久以前，他的工作只限於在自己的洞府敲敲打打做東西而已吧……
——慢著慢著，說起來……敲敲打打做東西為什麼會成為他的“工作”？原本那只不過是他的興趣吧？
真是命數……上輩子一定欠人家不少。
屈世途一邊想，一邊下意識地清掃起房間來。
口中念念有詞地將此間的主人編排了個夠，等到他回過神……
看著裏裏外外窗明幾淨、桌布帳幔統統換新了的琉璃仙境，屈世途又嘆了口氣。
——習慣，真是可怕的東西。
打掃完畢，屈世途便琢磨起午飯的菜式。
——續緣說過今天要回來一趟，總不能讓孩子吃前幾天的剩菜吧？
光他自己的話倒是無所謂……
說起這個，屈世途又有一肚子氣。
前天好說歹說，苦勸素還真遲兩日再出門。
——父子倆數數也有三四個月沒見了，難得兒子回來，晚一步走天就會塌了不成？
他磨破嘴皮子到底是為了誰啊，素小子竟然一點都不領情，只回給他無奈一笑算作答復，唉……
突聽外頭腳步聲響，以為是續緣到了，屈世途快步迎出，卻見是洛子商。
洛子商仍是那副老樣子，說不出是灑脫還是懶散的神情，笑容可掬。
他一手提著個竹簍……
——正巧得了些野味，特意送來給大家嘗鮮，順便進補，冬至到了嘛。
——別看這小子十句話裏七句玩笑，實際上可是處處想著別人，貼心至極。
屈世途又感動又感激地接過，這下就不用為食材費神了……叫洛子商稍等，他馬上下廚房。
啊？要走？有事要辦？——等等，喂！
未來得及開口挽留，洛子商已經不見人影。來匆匆，去匆匆，來去一陣風。
真是，素還真交代的事情有那麼重要？連吃頓飯都顧不上……
嘀咕兩句，一低頭，這才發現洛子商臨走時塞了一封信在他手裏。
信封上的字跡熟悉得讓他頭痛。
拆開一看，寥寥數行字寫著十來種藥材，僅在末尾追注了一句：
“急需，勞友采辦”。
呆立半晌，屈世途苦笑著搖頭。
以最快的速度料理好洛子商送來的兩尾山雞，加上珍菇、木耳、醃筍等諸多配料入鍋熬煮。
在正廳桌上給續緣留了封信，告訴他灶上有飯菜，自己先吃，可以的話多待些時日等他爹回轉……之類。
一切處理停當，屈世途背上采藥攀山的工具，匆匆離開。
…………
念完屈世途長長的留書，素續緣輕笑。
——在世伯眼裏，他永遠都長不大似的。
喝一口湯——鮮美無比，屈世途的手藝是仙境的魅力之一。
看一眼四周——卻是空蕩蕩靜悄悄，唯有風吹紗帳時才帶起些許聲響。
如此情景下，再精致的食物也免不了欠了些滋味。
但屈世途一番心意，他怎忍心推卻，哪怕就是少飲一口，也會令他有罪惡感。
所以，他只有努力地盡可能多吃一點。
——不過，這麼一大鍋，全家人聚在一起都能吃上好幾頓……
素續緣無能為力地看著仍然半滿的砂鍋，沉默。
忽地心念一動，由隨身的錦囊中取出五顆色澤瑩白散發淡淡花香的藥丸，投入湯中。
——得來不易的仙草制成了五丸藥，本想給親人補益功體。
可是像這類靈藥靈丹，他爹從來不肯自己用，總喜歡替身邊的朋友預備著。
之前還在犯愁怎樣才能叫父親服下，這下子倒好了。
輕輕攪動，直至藥丸全部溶化。
剔去碎骨，再濾過一遍。
確定沒留下任何“下藥”的證據後，將雞湯換裝進一個小口陶罐，封上蓋，送入父親的房間。
放下，想走，卻又不舍。
房間已經收拾得很幹淨了。
但他還是忍不住地動手撥弄了一下案上的書卷，往快幹透的硯裏加了幾滴水，緩緩地磨了幾下墨……
流連片刻，才推門走出。
…………
續緣來過了。
只消一眼他就能明白。
書卷、筆硯，伸手一一撫過。
——抽空回來一趟，還是沒趕上嗎……
等下次，一定……心裏向兒子保證著，盡管自己對此並沒多少把握。
看到桌上的陶罐，素還真不禁莞爾。
湯微溫，正好。
應該是屈世途熬好的，而其中那股不協調的藥香恐怕就是他家續緣的傑作了——笑意更深。
一碗湯才喝一半，像是記起了什麼，捧起陶罐就朝外走。
——隔壁的房間已經空置了數天。
他是知道的。
然而一開門，迎面而來的清冷感覺仍舊令他有點發怵……
搖頭。
習慣啊，真是可怕的東西……
東西剛要擺上桌，想想還是覺得不妥，轉身出去，徑直前往廚房。
廚房……
對他來說，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。
屈世途若是看到他走進此地，八成會當場嚇呆掉……也有可能是會笑癱吧？
雞湯在爐上熱過，又找來厚布，嚴嚴實實地包裹住罐子。
——即使是四季溫暖如春的仙境，湯放久了也是會涼的。
端回隔壁房中。
謹慎起見，取紙留字，壓在陶罐底下。
“冷後不宜食用，千萬溫熱。”
——這兩日也該回來了吧？但願……趁還能喝的時候……
等素還真回到自己屋裏，桌上的半碗湯已然沒了熱度。
三兩口吞咽下肚，笑自己——好個言行不一。
…………
葉小釵回到琉璃仙境之時，天色已近黃昏。
一個人也沒有。
幾天未歸，好不容易逮到空隙回來看看，沒想到……
無奈這多事之秋。
一踏進房間，便看到桌上的碗筷、穿著厚衣的陶罐，以及，下面的字條。
微微一笑。
很聽話地，他先探探溫度——湯罐還有些燙手。
看樣子，兩人是前腳出後腳進，錯過得剛剛好……默然嘆息。
卸下背上刀劍，准備落座，不經意地瞥到床上。
走近一瞧——是他前些日子換下的衣物。
那時染上的大片血跡，已被洗得幹幹淨淨。
被兵器割破的地方也一針針一線線、仔仔細細地縫補了起來……一見之下，根本找不出損壞過的痕跡。
每一件都是如此，熨過整理過，整整齊齊地疊好，放置在他的枕邊。
仙境裏這些鎖碎的大事小事，真是難為屈世途一一操心了……
思及此，葉小釵給自己淺淺舀了一碗，而將剩下的雞湯重新拿厚布裹好，連同那張字條一起搬移到屈世途的屋子。
執筆，在字條最末添上兩字：
“多謝。”
…………
仙境，是沒有冬季的。
就算有，住在那裏的人也從來不會感受到寒意……